评优通知在我讲授作文的课堂上响起时,我正处于全神贯注的状态。手机在讲台上轻轻震动了一下,我并未立即查看,因为台下的46名学生正专心致志地修改开头。直到第一排的班长罗昀抬头提醒我:“秦老师,校内通知发出来了。”在他的催促下,我打开手机,查看公告。“2024年度优秀教师拟推荐名单公示。”我慢慢向下滑动,看到蒋副校长、教务处的周主任、英语组的陈老师,还有一位刚来两年的信息技术老师,滑到最后,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。我叫秦怀远,今年36岁,是语文教师和班主任。在这所重庆公办高中,我担任“青石班”的班主任已有八年,青石班寓意着逐步向前,家长们称之为状元班,因为过去八年中,我带的班级每年都产生区状元。招生简章里写道:“青石班连续八年领跑重庆东部片区”,旁边的照片是我在黑板前,袖子卷起,背后一整墙的作文批改样本。然而,今年的评优名单上没有我。
我将手机放在讲桌上,叮嘱学生们继续修改:“开头不要写‘人生就像一场旅行’,谁再写这个下午来我办公室。”教室里瞬间充满了笑声,我也露出了微笑。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喉咙的干涩,感觉像是吞下了一段粉笔。下课铃响,学生们急匆匆地蜂拥而出,罗昀抱着作文本跑到我面前:“秦老师,您看起来不太好。”我回答:“昨晚没休息好。”他顽皮地问:“又是熬夜阅周记了吗?”我打趣地说:“你们的周记要是简短点,我能活得更久。”他笑着离开了教室。
我收起教案,走到走廊尽头。九月的重庆依旧炎热,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发光,空气中混杂着树叶和沥青的味道。语文组办公室在二楼,一推门,裴姐就把保温杯郑重地放在桌上,对我说:“秦怀远,你看到名单了吗?”我回答:“看到了。”她皱眉:“你没在上面?”“嗯。”盯着我两秒钟后,她突然火冒三丈:“他们是不是疯了?你这几年带的可是状元班!学校门口的灯箱是谁的功劳?没有你,谁来填补?”办公室内鸦雀无声,隔壁的小赵只低头装订试卷,没有插嘴。我把作文本放下,拉开椅子,椅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。裴姐低声说道:“我听教务处的人说,今年的评分标准改了,成绩只占二十分,课题、论文、微课等占了大头。你的‘班级陪跑手册’没有申报课题,自然在评优中吃亏了。”
我默默沉吟,她继续说:“还有,上学期市里来录课堂改革,你没去,蒋副说你不配合学校工作。”这种情况我开始回忆起了,那天本来我会进行一次关于“高三作文审题的思维链训练”的展示课,但由于班里有个男生在我前一晚接到家里的电话,他父母希望他就读本地普通院校而非外省,我便让裴姐替我顶了十分钟的课,随后带他到楼下谈心。市里的人等了十五分钟,最终改了其他班的录制。那天下午,蒋副在会议上说过:“个人情绪不应影响学校整体工作。”我没有解释。后来,这位学生在高考中取得了优异成绩并去北京读书。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时,他给我夹了一张纸条:“秦老师,我没有选择便宜的学校。”那张纸条至今还静静地躺在我的抽屉里。而在评分表上,却没有这一项。
我喝完保温杯里的凉茶。裴姐建议我去询问谢校长。我立刻起身前往。谢校长办公室位于四楼,门口悬挂着学校的宣传牌,中心照片是去年我站在青石班门口,背景上写着:“热烈祝贺我校再次获得区高考状元。”当我走过那块牌子时,有种在他人名片下行走的感觉。谢校长五十多岁,高瘦,总是身着白衬衫。见我进门,他似乎早有所料,迅速合上手中的文件。“怀远,坐。”我却没有坐下。“我想知道名单的事情。”他叹了口气:“今年的规则有所变化,你的成绩毋庸置疑,大家都知道,但评优不仅仅看分数,市里现在更加重视综合发展。”我追问:“综合发展具体包括哪些方面?”“课题、比赛、宣传、年轻教师的帮带,以及参于学校的重点项目。”我不禁反问:“我带青石班八年,这算不算学校重点项目?”谢校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,沉吟片刻:“当然算。”
“那么为什么名单上没有我?”他渐渐靠回椅背,似乎在酝酿更合适的说辞:“名额有限,你也明白,蒋副负责教学,他有他的考量。你这些年已经得到了许多荣誉,家长们对你也很认可,而一些年轻老师则需要机会。”我冷静地回应:“我今年才三十六,没到六十六。”他试图纠正我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我眼带质疑地注视着他:“你八年状元班的努力,到底是自然生成的事吗?”室内寂静,空调低温下的绿萝叶轻轻抖动,谢校长的语气变得温和:“你们需要理解学校的立场。这次评优不意味着不给你机会,明年我一定亲自为你申报。”我却冷笑:“去年你也这么说过。”他的目光也随之凝重:“前年也承诺过。”此时,操场上传来的哨声再一次划破了宁静。过了良久,他说:“我会努力帮你解决这个问题。”
2026-08-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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